我下地獄 的種種原因(上)


大街上,她牽着我的手時,驀地慨嘆:「婆婆失敗了……我失敗了。」什麼事?發生什麼事?她逕自搖頭,語氣相當沉重,彷彿挫敗是她發明的一樣;永恆的傷悲哦;就是那種感覺。發生什麼事?我一直好端端緊拖着你。她說:「那咳嗽,一個月還沒好起來……我失敗了。」那刻,我知道自己一定會下地獄,因為我就此在街上爆笑出來,旁人側目。對不起。對不起!(外婆生病了,你還笑?)我也不想的,那句「我失敗了」實在太……你不能怪我。

晚飯期間,她忽然開腔,彷彿話題經已說到一半(基本上她說什麼都像「忽然」說起的,欠缺開場白,一副假設世界早已明白她的心事之模樣):「我要報仇。」語氣略帶憤恨,眼簾垂下,盯住某處,就像跟自己的靈魂對談。「怎麼了?」我問。她說:「一粒酸梅拮(插)死你……」我向寇比力克發誓,她真的如此回答。原來,準備梅子排骨時,她的手指插到梅子核的尖端,流血了。她一邊遞出手給我檢查,一邊說:「我要報仇。」我又下地獄了……如果有旁人目睹這幕「孫女盯着祖母的傷口卻狂笑」,也會認為我必須下地獄的。我嘗試強忍,不果,還是笑。她抿嘴道:「你不信我拮你試試!」當時我經已人仰馬翻,喊着:「你等我,等我,等我先笑完……哈哈哈」那粒酸梅,她還特意留着,飯後給我看—大概這就是她口中的「報仇」:向公眾展示加害者。一想到這裏,我重新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