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韻芝: 旅行;在失序中尋找新的秩序


人必須找人說話,如果身邊沒有另一個人,就跟自己對談。想當然耳,不該以偏概全,斷言每一個人「必須」什麼什麼,譬如說,人得道了,心境保持絕對的平和謐靜,便不至飢餓地尋覓交流,心頭躁動自說自話了;大抵是這樣沒錯,但得道這個說法於我僅止奇聞異事,就像聽聞亞馬遜熱帶雨林內有一種藤蔓的樹根可以提煉出使用者瞬間通往「真知」的死藤水。腦袋裏知道有這等事存在,卻不知道那切實是什麼,難以光明正大地言之鑿鑿,只能人云亦云啦,無論如何,內心充滿掙扎,總是企圖認識或推翻,發表或回應,找尋理解上的最新立足點;內心連丁點掙扎都沒有的話,大概不會寫作了。

過分平靜的話,耐不住,有時刻意製造失序,引水衝擊心靈的河堤。我一度認為此舉反映出性情上的某種瑕疵,但在讀畢一堆對話錄以後,例如《赫索格》或《困難的愛》,恍如罕見病者讀到同病相憐的個案,隨即覺得自己患的並非孤兒病,甚至不是病。那些作品明明是對話錄,事實上她接觸過的文學作品都是對話錄;作者跟自己對談。如果身旁沒有另一個人,就跟自己交談,如果太久沒跟自己交談,就推開他人。這是為何我獨個兒去旅行。

置身失序處境為求新的秩序,準確點而言,僅為了在翻天覆地之中成功求取平衡而產生的滿足感,就像驚喜於自己能夠做到瑜伽的單腳直立式子,或在兒時玩滑板慢慢學會取得平衡的竅門並得以順利前進,重新獲取自由的感覺。這樣一來,旅行成為經驗和判斷力施展功效的舞台,感到自己有能力自我保護,在任何情況下皆能生存,重新建立平衡,暗示生活模式的種種可能性。我喜歡這種暗示。

旅行;在失序中尋找新的秩序卓韻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