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韻芝:信任沒邏輯可言


為彭浩翔撰寫《出埃及記》那年,我們談到情侶間信任的印證,我認為「信任」是微妙的,人們以為自己對「可靠」及「不可靠」抱持統一而具邏輯的界定線,細想之下發現「信任」的考量難以捉摸,標準浮游不定,而且絕不理智。面對某些人,單純地信任了,或純粹「沒有想過對方會欺騙出賣」,縱使信任的理據缺乏基礎。相反,面對某些人,就是難以信任,原因不明。相當然耳,人們普遍認為自己在人際上孕育出某種直覺,依賴第六感判斷,然而此事不能反證,我們往往在某某受騙後說「我早覺得那人不值信賴」,鮮有在沒被出賣之時去說「怎麼那人仍未行騙」?此事在情侶關係之間經常發生,你難以理解為何某些人信任某些人,或相反。

我向彭導演提及一個重要的畫面,縱使它對外界而言雞零狗碎。話說,我是從來不會濕着頭髮睡覺的,因為家中媽媽、姨姨、外婆經常警告:「年輕時濕着頭髮睡覺,老來頭痛十年」。她們說時瞳孔擴大,言之鑿鑿,彷彿是曾經目睹悲劇的目擊證人,而且她們表示,這是曾祖母說的。自問尚算反叛,但這小錯從來不敢犯,有時在看電視中途睡着,在沙發上醒來,摸摸頭髮,濕潤的,大驚,馬上跑去乾髮。「萬萬不能濕髮睡覺」的規矩一直緊守。某年某天,我在沙發醒來,驚覺頭髮沒有吹乾,幾乎驚恐,整個人彈起,沙發另一方的男朋友問我是否夢魘,我解釋不弄乾頭髮粗心入眠定必招惹頭風,半踏夢中的他聽畢,拉住我的手,自若地說:「一晚半晚不用怕。」我清楚記得自己慢慢躺回沙發,由胃部開始消化並相信他的話,拉上被子時,我凝視他的臉,心裏想着:是哦,他說的話多麼對,我要相信這個人。寫包單他的說法我不曾信過一次,偏偏那夜,我相信了,信任變成信託,往後再沒否定他,直至他離開我。被某個概念纏繞,是為噩夢,許多人都擁有噩夢,許多人都住在鬼屋。至於在何時何地何況解咒,得看緣份,解咒有時牽涉對別人的信任,有時則是對自己的信任,重新將命運握在手中。有時經歷漫長的過程,有時過程僅止頃刻。信任這回事,其實沒有邏輯。

信任沒邏輯可言卓韻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