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韻芝:不可解


當時我在想,有沒有可能,為將來作準備的其中一個項目——甚至是最為重要一項?——就是:我們需要欣然接受世事不可解?面對缺乏因由之境況,處之泰然,毫不困惑,甚至 by default 假定多數問題都沒有答案,上至生為人的意義,下至暈眩或咳嗽;接婆婆出院那夜,我一直思索這點子。

婆婆因為暈眩而進醫院——昏眩感,非嚴重至暈倒——她堅持到公立醫院,我們唯有首肯,醫院請她留醫,一住便四天四夜,期間完全沒有見過醫生。四天後,護士表示她無大礙,可以離開了,我們納悶,這一切代表什麼?卻想起朋友曾經說過,公立醫院嘛,見不到醫生更好,事實上醫生們都有讀報告,沒亂子的話,他們才不會特意到病房見病人,醫生見病人,並非好兆頭。朋友這樣說。

好吧。我們都慶幸婆婆沒大礙,畢竟她留院期間作出多方面檢驗,由血壓至心肺功能,照 X 光、驗血,全都沒有事。婆婆出院返家,間中仍是有輕微的暈眩感,她開始想到是否因為某夜洗頭後沒立即將頭髮弄乾(天曉得是哪夜),又想起可能是睡房旁邊的牆有隱隱滲漏水迹,是濕氣太重導致昏眩,然後又猜可能是咳嗽令頭顱受震盪(開始愈來愈像《House MD》劇情),又思疑是在露台洗菜時被陽光曬到……我說可能有鬼。為何不?如果某夜沒吹乾頭髮也被視為潛力成因,「撞鬼」為何不加以考慮?

現在她需要做的,是接受一切缺乏解釋。或是解釋太多,以致各原因在混亂間互相抵銷。就如她經年咳嗽,一種若即若離、來去飄忽、鬼祟的咳嗽,一年多了,完全捉不住成因。每個人都向她相贈解釋,她將各解釋相信兩周,然後轉身投向另一種解釋。

其實我覺得,一旦她肯放手,接納「不可解性」,一切自會痊癒;不痊癒,亦不致困擾。我能想到的唯一方針就是這。

卓韻芝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