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汶: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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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嬤嬤一起住,自出生開始就跟她一起,直到她離開人世。

我很黏嬤嬤,只要嬤嬤坐在椅上,我就一定會坐在她的腳下,手指摸着她的褲腳,眼睛就盯着電視,身體靠緊她,鼻子就聞着她的味道,那種總是夾着一點清香,還有一點老人獨有的味,那味道很溫暖。

每次跟爸媽外出,我總是覺得很委屈,那委屈不是我的,是屬於嬤嬤的,我覺得丟下嬤嬤自己一個在家吃飯看電視,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的惡行。當然,這不過是我那幼小心靈的感性而已。每當我到達目的地,我一定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嬤嬤,哪管其實我數小時後就會回家,我還是覺得丟下她一人讓我非常非常擔心與心疼。每次外出也哭着要回家,哭着要打電話給嬤嬤,這些就是我每次在外一定會做的事。嬤嬤從來不會多跟我說什麼,我們之間存在的,總是電視的聲音、偶爾夾雜嬤嬤評論電視劇的說話、廚房裏面媽媽專心做飯的忙碌聲,還有心平氣和的呼吸聲,但我知道她很喜歡被我黏着。跟着嬤嬤是我每天的日常,直到我上中學。

上了中學,一切都新鮮刺激但讓人害怕。忙着處理青春期的變化,也忙着在那所充滿妖魔鬼怪的學校生存,我沒有空間理會其他事。每天放學就需要擔心明天會否差一點,也忙着療當天的傷,我再沒有時間和心情在嬤嬤腳下當寶寶了。樓下社區中心有寫字班,嬤嬤每天都去上學,也跟社區中心的朋友去晨運,生活得健康有活力而且開朗。一天放學回家,嬤嬤讓我看看她寫的字,我說:「好靚喎!」我專心看着,現在還記得嬤嬤的字,然後我回房,繼續為那些上學生活喘息,那是我唯一一次看看嬤嬤的功課。後來一次,我從媽媽口中聽說,嬤嬤輕輕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說最黏她的小孫女現在連招呼也沒有跟她打了。隨着青春期過去,小孫女在外面有喝不完的酒,聊不完的天,還有探索不完的世界,嬤嬤有的,是愈來愈少的時間。

數年之後,嬤嬤病了。爸爸媽媽每天奔波醫院,然後一天,嬤嬤過世。

除了幼小時候對嬤嬤癡纏之外,我好像一次又一次錯過了在她有生之年跟她再次連結的機會,這是我的遺憾。唯一一個我還未跟她斷開的聯繫,就是她造給我的小枕頭。六歲那年,嬤嬤造了數個小枕頭送給我姑姐,我很喜歡那些枕頭,於是我也得到一個。每次我傷心或是快樂,我也一定抱着那個枕頭,每天睡覺要抱着它才能入睡。只要枕頭在,我就睡得安心香甜,直到現在,整整三十年。

嬤嬤過身,我一直沒有大哭。也許是那個小枕頭,鎖着我的眼淚。但願小枕頭一直健在,這樣,我就永遠不會被失去嬤嬤的眼淚淹沒;但願小枕頭一直健在,那麼我就知道,嬤嬤一直在我的愛裏面安好。

林二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