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失眠絮語


失眠有兩種,一種是慣性,一種是偶爾睡不着。

偶爾睡不着的,有兩種,一種莫名其妙,無特別緣故,有特別原因的,有兩種,一種是太晚時喝了茶或咖啡,或吃得太飽,一種是太興奮或太傷心。以為多愁善感或傷春悲秋已經過時,原來很多人自己沒這習性,卻會穿着時裝帶着清朝的眼鏡看人。有位朋友慣常問候語是「昨天睡得好嗎?」有時回答「睡不着」,對方就會直接理解為「有心事」,繼續關切有什麼心事。或者到接近下午才回信息時,也會問:「怎麼那麼晚睡?睡不着嗎?有事情要想嗎?」雖然關心讓人感動,但每次要澄清沒事沒事,也實在由感動變滾動,疲於奔命啊。

「有心事」三個字對我來說不但有點肉麻,而且對很多慣性失眠協會會員也不符實情。心裏有事?事情當然陸續有來,只看有沒有影響到睡意而已,即使有事情懸而未決,也很少會想到上睡牀去;在牀上一躺就是幾個小時,通常因為神經系統受刺激,例如繼續用手機看這看那,一發不可收拾,後來索性斬草除根,入夜後把手機從睡房撤離,隨着電視節目一起自生自滅,雙手不用有任何動作,不讓肌肉緊張,慢慢就會失去知覺。

那天跟同道中人說起,原來大家都有共同體驗,如果是電影台,碰着慢板文藝片最適合入眠,千萬小心提防周星馳,雖然看過不知多少遍,經典對白倒背如流,可惜總耐不住誘惑,哪怕是中途插入,正因為太熟悉,知道下一節就到某經典場面,不如看完再轉台躲避,結果一直看到散場,然後自責收場。於是得出一個結論,我們只會被悶到入睡,被逗得忘了休息,因為心裏有事而失眠,實在太奢侈,如果有事才失眠,那就省事了。

有些人要在無聲無光下才有機會睡着,每人習慣不同,不知道慣性失眠協會會員,有多少比例像我一樣,在黑暗與死寂,感覺與世隔絕情況下反而無法入眠;不是因為有幽閉空間恐懼症,不是怕黑,是太專心想睡,才不能好好睡。這有點像忘記過去不愉快事情,要決心忘記,便愈記得起,最佳辦法是不太刻意地逃避,可惜要拿捏剛剛好的分寸,沒那麼容易。

失眠最忌看有關如何入眠,人為什麼會失眠以至所有跟情緒的書;人遇上煩心事,壓力大到承受不住,唯一良方是面對,但這配方留待清醒時使用吧,拆彈工程不適合夜間進行。正如昨晚失眠時,電影台剛好首播黃秋生的《失眠》,才看了開頭,好像會很恐怖,會刺激大腦,就知道這關頭不能看下去,然後想到以上種種關於失眠種種體會,太理性,於是果然失眠收場。

林夕失眠難以入睡助眠失眠絮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