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怕痛


瑪麗醫院護士在新書發布會上自述,以前遇見病人喊痛會說「痛就一定,忍一忍吧。」後來自己做了手術,醒來傷口那種痛,覺得是無止境的,痛到難以入睡,止痛劑吃到想嘔吐,術後第二天做復康運動,深呼吸、吹氣球而已,也痛到吹不起來。

對物理治療師訴苦,這是十級痛啊。治療師說,沒生過孩子,怎麼知道十級有多痛。護士當時很難受,覺得你憑什麼判斷我的?從此對病人勸慰方式也不再空言忍吧忍吧忍吧、不用怕、很快就沒事;現在更會用自己經歷做例子,只要忍得到,那痛就會過去,又會與病人閒聊分散注意力。

針不扎自己身上未必不知痛,畢竟也是別人的痛,每個人承受能力不同,痛也是無可言喻的;雖然連痛也可以很科學地分出等級,但我很懷疑,為痛做排行榜的人,難道由一到十的痛也一一經歷過?那治療師也真只會物理治療而不懂心理治療,我做那護士,可能會回敬他:那你就生過孩子了?是順產的話,比較易受,那究竟是十級還是九點五級?

沒「進駐」過別人的肉身,其實都沒資格判定有多痛,有沒有痛到需要呼天搶地,在痛的人面前,沒必然裝權威,他們需要的是勸慰。如何安慰才奏效,也是看病人需要。這大概跟情緒痛楚一樣,對一個活得痛苦的人說,忍耐一下,不用怕,正常反應是:「你好端端沒事當然不用怕,忍者又不是你。」

剛好前不久有朋友進醫院做割除子宮手術,事後不是訴苦,是對痛的申訴。她說,麻醉劑才過去,就痛得把老公嚇怕了,待在一旁,不知要說什麼才可以為她止痛,心裏想形容那痛法,說出來又覺得慚愧,會讓老公更怕,不只怕她痛苦,更怕了她這個人。

我問:那一刻你心在想什麼那麼厲害,不敢說出口?她說:我痛到寧願不做人了,你說怕不怕人,是不是很沒用呢?

人家還在醫院,打死我都不敢說沒用。而且說了也沒用,是啊,一痛就巴不得死去,乍聽是有點軟弱,於是勸慰她人要堅強活着讓她感到慚愧就能止痛了麼?人為什麼就不能容忍自己軟弱呢?我覺得她忍痛着掩飾自己軟弱,才真夠堅強。

因為看得出來,她是怕她老公看不起她,這人妻平時就處於弱勢,深怕這件事做得不好,那方面又不夠能力,只有不斷逞強,擺出一副我也很強的樣子,這又有多痛?

於是我跟他說:痛就要喊痛啊,我很少喊痛,比你更沒用。平時慰人自慰,也還沒有碰上開刀,就會引用黃蓉接受一陽指療傷前對南帝說的:「我知道,我就權當自己死去了一樣。」南帝大讚黃蓉聰慧。當自己死去,跟你不也一樣,逃避做人必然的肉身之痛?你的痛我不能感受到,但可以想像,我的痛法不一樣,長年肩頸跟我來陰的,二十四小時隱隱刺痛,有時也巴不得這個肩膀與頸項不屬於我,但沒了這負累,人也就活不了。所以想起老子那句話:人之大患,在吾有身。這真是一服良藥,沒了肉身,連心靈的痛都無從談起,所以,在剛開刀的傷口面前,心裏所謂的痛苦,都是小兒科,別說十級,連榜都上不了。

人妻笑了,又大喊了一聲痛,護士進來,我們說,沒事沒事,很痛而已。

林夕怕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