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鼎足而立?


《江湖三女俠》除了三大女角,電影裏還有八位男演員飾演江南八大俠。

夏萍的呂四娘是「女強人」,硬橋硬馬的「硬」,可以是演員也可以是角色的形容。

容小意飾演馮瑛,於每個鏡頭都能找到眼角傳情的空間。

上官筠慧的「秀」,以外功隱藏了心事。表演的層次感,當然豐富得多。

且看當年《江湖三女俠》(一九六〇)在報章上的廣告文案。

「恩仇鬥爭驚天動地劍膽琴心,情節悲歡離合,講道理講人情有愛情有打鬥」,三位女主角排名先後如下:「特別商請華僑紅星夏萍、中聯紅星容小意、新聯紅星上官筠慧」。

夏萍第一,但被名字前面六個抬轎的小字(也像高帽)壓低了位置(戴得太低遮住了眉和眼),顯得字體一樣大又剛巧是排在中間的容小意更搶眼。上官筠慧複姓之故,名字的字體在廣告上比另外兩位女主演縮了幾號,加上排名第三,看上去與排在後面全是中型字體的曹達華、林蛟、江一帆、石堅、李月清、邵漢生平起平坐。若說三大女星「鼎足而立」,她有被邊緣化之嫌。但上官筠慧在《江湖三女俠》的「搶鏡」,又與二十多年以後,在《刀馬旦》(一九八六)中的鍾楚紅異曲同工,全憑角色的宜喜宜嗔,有正有「反」。

先看擔正的夏萍。片頭之前,已來一段剖心掏胸:「練劍耍刀習武功,想我呂四娘算堅心。自小上珉山,欣得我師獨臂神尼傳授……國祚淪亡民受劫,心中多激憤,故此堅心矢志練武功,盼得挽回國運,反清復明為責任。」

胸懷壯志,滿腔熱血,有沒有與《刀馬旦》的曹雲(林青霞)互相輝映?夏萍沒有反串男裝,但與片頭過後,也是以練劍登場的容小意相比,馬上凸顯何謂「牛高馬大」與「依人小鳥」──不是體形,是心境。

也是載歌載舞(劍),但與呂四娘大異其趣,容小意於每個鏡頭都能找到眼角傳情的空間:「心中每念我馮瑛志願也未可限,自小失依欠靠,唐叔叔帶我返天山,撫育苦養,維護管教,傳授我一身武藝……不知道誰人是父(母)親,不知生於哪一處鄉關。親戚家屬可有活在世間,可惜屢經向叔叔問明,他始終不允從詳,把情形細講一番……」

夏萍的呂四娘是「女強人」,硬橋硬馬的「硬」,可以是演員也可以是角色的形容。換了飾演馮瑛的容小意,正好以「柔」制勝。對比夏萍主打說理,她的強項是言情。一舞(武)既終,觀眾不是被百煉鋼所震懾,是被繞指柔降服。上官筠慧敬陪三女星出場之末座──劇情已演至五十二分鐘,介於兩種極致的中間,她能怎樣從灰色地帶殺出血路,還後來居上?

首先,她手上不是兵器,是紅綢。她身上也不是戎裝,是盛裝。頭上珠翠,身上項鏈,因為她和夏萍容小意一樣,「項莊舞劍,志在沛公」。夏萍是向師父獨臂神尼(容玉意)效忠──還我河山;容小意是向唐叔叔(曹達華)探情──情歸何處。二人表面在「自白」,其實都知道置身鎂光燈下,在表演。風格迥異,目的都是針對觀看的那位,而自己,就是演員。上官筠慧正是在這方面與《刀馬旦》中的鍾楚紅最接近,因為只有她才是心裏有數,自己的存在,是由男性的凝視來定義。所以,一人一段的「自報家門」來到上官筠慧終於登場,舞台一下子從荒郊野嶺搬到深宮大殿,觀眾由師父養父變成九五之尊,表演者一舉手一投足,已不再是「練」而是「秀」。惟有趣的是,夏與容的「練」是借內功把心聲外放,上官的「秀」,反倒是以外功隱藏了心事。表演的層次感,當然豐富得多。

「問身世一概未知,更不知父母族氏。雙魔帶我入帝苑,不知家鄉在哪處。一向只知道馮琳為名字。仰天儀漫舞君前,芳心飄忽若似紅綾無異。帝主素具垂憐意,可惜我千般心事,情懷尚要矜持,不敢接受帝皇情義。」

鼎足而立、林奕華鼎足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