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從玉女到肉女


二十歲的李菁,在歌舞昇平的《花月良宵》中,扮演十五歲的「玉女」。

玉女,是冰清玉潔的玉。理應有點冷,有點癖。國語文藝片全盛時期,尤敏在每一部電影裏都是玉女。所以,《玉女私情》(1959)這片名就有點「無私顯見私」。如果觀眾被引導到「玉女跟誰發生了什麼見不得光的關係」的懸念上去,在那年代的社會,還真是能引起買票入場的慾望吧,誰知道,「私」字所指的私,是她有個為了私情拋夫棄女離家出走的母親(王萊)?

 

八年後,一部只有一字之差的《玉女親情》(1967)面世。 與《玉女私情》不約而同,劇情上都是女主角要在生和養的恩情中二選一。但《玉女親情》不能與《玉女私情》相提並論,是片中的「玉女」更接近「肉女」,因為它的女主角李菁,看上去就是兩個字,豐滿。

不要說是 1970 年的娃娃影后,就是在 1967 年的《鐵頭皇帝》、《盜劍》、《珊珊》與《連瑣》開始,她的嬰兒肥忽然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嬰兒肥加上娃娃臉,可愛是一定的。但五十年前和今時今日看待女明星的保鮮期大不一樣。李菁從《雙鳳奇緣》(1964)的「咭妹」出道,到了 1973 年的《蕩女奇行》和《丹麥嬌娃》,已經是九年光景,雖然二十五歲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但在事業年資來說,也快到了十年一算的期限。

 

李菁演騙子大王的女兒,以女扮男裝亮相,成功投靠父親的拜把兄弟陳厚。

陳厚推開浴室大門,赫見趕緊包上浴巾的女子,還未認出她的前身就是小子。

 

 

改變戲路因此來得合情合理,又由於天生麗質珠圓玉潤,玉女的「玉」,便過渡成「蕩女」的蕩,「嬌娃」的嬌。不過,事後孔明的說,李菁往性感角色發展,早在她的第一部時裝影片已露端倪,那是 1968 年的《花月良宵》。

林奕華:兩男之間的李菁

導演也是日本特聘回來的井上梅次。他在前一年拍下的《香江花月夜》(1967)便已網羅三位邵氏玉女明星同台。其中最為「犧牲色相」的,亦是感覺上最「肉肉」的。不是舞蹈家身形的鄭佩佩,不是嬌小玲瓏的秦萍,是相比之下最有楊貴妃氣質的何琍琍。配合角色的性格和劇情所需,她所飾演的三姊,也要效法一幕「玉環賜浴華清池」。然而歷史是最好的證人,觀眾的眼睛也很雪亮,何琍琍不但沒有因此被「艷星」一詞限制了戲路,更厲害的,是她把「艷星」從負面標籤變成尊貴的皇冠,後來的《愛奴》(1972)就是代表作。艷光四射,星光璀璨,那樣的色相,沒有教名聲被犧牲,反而把她推送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艷星,也可以是藝術的。

李菁有沒有受何琍琍影響,現在無從得知,但 70 年代全球都浸淫在西方性解放的潮流中無誤。何況,正如前述,日本來的新派導演早就開了先河,青春少艾,本來就是性感的同義詞,何琍琍在《香江花月夜》中能,為什麼李菁在《花月良宵》中不?

於是,二十歲的李菁,在一樣是大片廠式歌舞昇平的《花月良宵》中,扮演十五歲的「玉女」,並且以女扮男裝亮相—騙子大王的女兒,聽從死去的父親忠告,穿條吊帶工人褲,頭戴小喼帽,臉上塗了炭,用來遮蓋天姿國色。

「他」成功投靠父親的拜把兄弟陳厚,二人藉合演一段「刀鋸小子」逃離各方債主後,他們來到了一家被丟空的郊外別墅,發現內有豪華浴缸,陳厚洗完了,走進李菁套間推開浴室大門,赫見趕緊包上浴巾的女子。還未認出她的前身就是小子,他又在「他」的牀上撿起了不知是誰戴過的乳罩。這時候,浴室門應聲打開,他回頭一看,身上是粉紅色浴袍的李菁,含羞答答倚門對他微笑抱怨:「不要這樣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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