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歌舞扮演的角色


蕭芳芳在《大情人》裏,依賴兩根枴杖艱辛地邊行邊唱。

看粵語片《紫色風雨夜》(1968),不期然想起一樣是蕭芳芳載歌載舞的《大情人》(1968),繼而想到陳寶珠的《郎如春日風》(1969)。當中最經典的一首歌,《工廠妹萬歲》,誰也忘不了娘子軍在宿舍裏把掃帚當舞伴。但接地氣歸地氣,藍領女性與吃藝術飯的不能說是「同行」,所以,「歌舞劇團」生涯作為主題,我想到最近因為緬懷李菁而看的《花月良宵》(1968)。

「歌舞劇團」在上述的電影中,一般都是「追求夢想」的象徵,因為,不論是陳厚李菁蕭芳芳謝賢胡楓,只要把心中一團火用來照亮歌台舞榭,那一幕幕的娛樂昇平,都是「理想」,並且是年輕的,熾熱的。

在這方面,粵語片和國語片由於觀眾階層不同,處理上便不盡相同。雖然,兩者都把觀眾完全當門外漢,一台歌舞節目轉換到下一台,根本不可能如鏡頭般變魔術,只需要大幕拉上,不消一眨眼,大幕拉開來已是另外一個世界。但不同的是,《花月良宵》讓人見識天堂之上還有天堂,片廠搭建出來的如夢如幻一個接一個,《紫色風雨夜》卻以轉場轉景,把觀眾帶回「現實世界」,上一秒鐘是仙境,下一秒鐘是人間,人間的定義,亦不是周遊列國,反而放眼貧瘠的家園,那年代佔了不少居住人口的木屋區。

縱然沒有木屋區,蕭芳芳在《大情人》裏,依賴兩根枴杖艱辛地邊行邊唱:「殘廢人⋯⋯真孤苦,終身依靠別人扶,受盡白眼太無辜,淚眼相看已模糊,伸出同情手,不分貧和富,救濟殘和廢,善長德不孤,殘廢人⋯⋯」

畫面一轉,貧民區換作醫院,蕭芳芳有了輪椅,張開懷抱傳達最後一句歌詞:「殘廢不須苦」。

社會意識「強烈」的這一幕,以蕭芳芳不支跌倒在地,甘草演員大聲婆把她扶起來達到高潮,然後畫面一轉,先前的貧民區換了白衣天使和醫生一樣多的醫院,蕭芳芳已經不需要扶持,她已有了輪椅,並張開懷抱傳達最後一句歌詞:「殘廢不須苦」。轉場旋即連人帶景變成肯肯舞,芳芳帶領一羣歌舞女郎踢腿和表演一字馬。換了後來電視當道,它就是事前錄影的《博愛歡樂傳萬家》。

這些與劇情沒有直接關係的「連場歌舞」,肩負當年歌舞片中「歌舞劇團」的最大作用:極盡聲色之娛。哪怕在楚原的言志之作《紫色風雨夜》裏,導演藉「老師」駱恭之口,批評了「一朝得志」的學生謝賢:「⋯⋯未成名見到嘅都係窮人嘅血同淚,所以寫出嚟作品都係有血有肉,一旦成名,即刻發達,出入响上流社會,所見到嘅都係風花雪月,所以作品好容易流於庸俗,商業化,同埋浮誇。」

駱恭所不屑的「風花雪月」,可會就是《花月良宵》中的陳厚和李菁,和他們夢寐以求成立的⋯⋯歌舞劇團?

《花月良宵》中,陳厚跳進泡泡浴中,伴隨而來,是美女如雲侍奉周到。

公映於 1968 年 1 月 28 日,即香港暴動才剛滅火。電影演了兩場戲之後,男女主角像童話中的 Gretel and Hansel 般走進了「森林中」的一座別墅,驚見華美衣服高牀軟枕應有盡有,男主角二話不說跳進泡泡浴中,伴隨而來,是美女如雲侍奉周到,開心得他出口成歌:「你別看我這模樣,我好比那唐璜,脂粉隊裏我縱橫,誰能比我強?我指東她不敢南,句句都聽我講。不信可以來試一番,我一定打勝仗!」

嫩黃粉紅充斥的銀幕,是白日夢。但非黑即白的慈悲為懷,也可以是白日夢。在兩種「歌舞劇團」汲汲經營的虛幻世界裏,也許更值一談的,是導演怎樣處理歌和舞所扮演的角色。在這一點上,《花月良宵》有趣在於,全片 120 分鐘,幾乎全是兩首歌的變奏。

李菁的《花月良宵》片廠搭建出來的如夢如幻一個接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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