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瀟灑不羈性感集一身


《何日君再來》在當時作者眼中,陳厚就是「男主角」,沒能看出個人特色。

粵語片的歌舞片,雖然有一個能把芭蕾和現代融於舉手投足的蕭芳芳,但胡楓作為舞伴,給觀眾的想像和投射,就是不能與真・基利,或佛烈雅士提同日而語,當蕭芳芳把枝蔓往空氣中延伸,我總希望像一道牆似地迎接她的,是……一個簽名式,像陳厚

我看陳厚,如坐上倒頭車。先看六十年代作品,再一站一站往前回溯。所以,由 1965 的《小雲雀》與《大地兒女》開始,經歷 1966 的《何日君再來》、《釣金龜》、《香江花月夜》,1969 年的《裸屍痕》……在小孩眼中,陳厚就是「男主角」,沒能看出個人特色。直至某年某夜(當《三星伴月》(1959)還出現在電視時),碰巧看到他、雷震、喬宏藉侵佔一座房子來擄獲林黛的心,登時眼前一亮,原來陳厚那麼會演喜劇!並且發現,他的懂得,來自他的身體有着某種本能,叫做瀟灑。

林奕華:歌舞扮演的角色

那一刻真是懊惱,為什麼自六十年代就看陳厚,要到偶然之下才明白,他不應該是大女明星身邊的男花瓶,他就是陳厚

原因當然是淺而易見的,小時候注意力都在林黛、樂蒂身上(還有後期的何琍琍),連林黛叫 Linda 和樂蒂叫 Betty 都覺得不適合,何況叫做 Peter 的陳厚?私下,我認為林黛應該是 Musetta,樂蒂應該是 Bernadtte,但陳厚叫Peter並無不妥,因為,他沒有一張引人遐想的臉。如雷震的懸崖峭壁、張揚的春暖花開。

面對陳厚早期電影如《龍翔鳳舞》、《情場如戰場》的衝擊來襲,發現近乎無分片種,他的現身,就是給那部影片製造一種脈搏。

《三星伴月》中的陳厚令人眼前一亮,原來那麼會演喜劇!

但當第二和第三次早期電影中陳厚的衝擊來襲,我不得不承認過分注重顏值的害人不淺。《情場如戰場》(1957)、《四千金》(1957)、《龍翔鳳舞》(1959)一齣齣看下來,雖然只有《龍翔鳳舞》是歌舞片,但陳厚近乎無分片種,他的現身,就是給那部影片製造一種脈搏,既是不安,又是蠢蠢欲動,而這份特質,在黑白電影裏愈是發亮,在彩色電影裏愈是褪色。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神采飛揚的一個人,總是失手於自我複製而成為尷尬。

後知後覺的我才得出結論,陳厚比他同代的小生都性感,源於當其他男明星都是綿羊,(喬宏是例外的「雄獅」),他儘管也是綿羊,卻至少是灰色的。

林奕華:吸引眼球的配角

黑色代表邪惡。但陳厚不壞,他是不羈。但在不羈的性格裡,又包藏著溫柔的「禍」心。紅顏的迷惑叫人行差踏錯,那藍顏設下的陷阱又是什麼?

是迷惘。

年輕的陳厚最適合演航行的水手,一年 365 天遨翔於情海,不畏巨浪翻波。只是,這種戲路到了某個年紀,加上現實生活中的角色又必須是「住家男人」,花心蘿蔔陳厚演得膩不膩尚屬其次,觀眾要不要看,看了投不投入,才是關鍵。

李菁合演的《花月良宵》(1968)和《女校春色》(1970)中間只隔兩年。《花月良宵》還有痕迹可尋的風流倜儻,在《女校春色》裏已不復當年勇。距離人生最後一部電影不遠,那一年他 39 歲,但在片中被問及年齡時,他回答:28。

如果不是李菁,我大抵不會把《花月良宵》和《女校春色》拿出來「考古」。如果不是《女校春色》,我也不會發現《花月良宵》對於陳厚的意義比李菁更大。由頭到尾,片中的陳厚只有一首「主旋律」,在各種變奏裏,歌詞是不變的:「你別看我這模樣,我好比那唐璜,脂粉隊裏我縱橫,誰能比我強?我指東她不敢南,句句都聽我講,不信可以來試一番,我一定打勝仗!」

可惜催眠觀眾之前,「唱」的人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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