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驗證藝人的終極品質


《花月良宵》的李菁,唱功和舞功均要借助片廠製作模式給予協助才能勉強達標。

金絲鳥(李菁)唱的是鳥籠內的心境,陳厚則自比唐璜,片中插曲重複提醒觀眾二人難以翻越的鴻溝。

《花月良宵》(一九六八)公映的年代,女主角李菁還是「新人」,雖然影后皇冠戴了在頭上,但人生經驗到表演資歷,都有待回答試卷和接收成績報告。歌舞片不折不扣是一道「題目」,最能驗證藝人的終極品質:有幾聲色藝全?

既言歌舞片,女明星的唱功和舞功,當然要全面啟動。但作為新人,或李菁就是李菁,上述兩項條件,均要借助片廠製作模式給予協助才能勉強達標。一是「幕後代唱」,二是藉鏡頭與剪接來造就她的舞蹈造詣,也就是片中她多次唱出的那首插曲的心聲,一隻金絲鳥如何衝破樊籠,振翅高飛?

「那美麗又天真藍色的金絲鳥,牠每天在籠裏枝上跳呀跳,牠知道那外面路遠山遙,更知道這地厚天又高,一天到晚走不了,唧唧喳喳不停叫,牠生活是多麼煩悶和枯燥。」畫面中的李菁,坐在被懸吊半空的「皇座」上徐徐降下,身上穿的儘管不是雀兒的羽衣,然而,用嘴形加上手部有限動作比劃歌詞,觀眾所看見的,就是失去自由的少女。要在銀幕上的李菁身上體會少女為何失去自由,答案似乎只有一個:她要滿足太多太多投映在她身上的幻想。

由此不能不想到另一隻「金絲鳥」,柯德莉夏萍。《金枝玉葉》(一九五三)不也是一個失去自由的少女闖進現實世界到此一遊,繼而乖乖回到籠子裏的故事嗎?但它不是歌舞片。只是夏萍也不乏在歌舞片拿下功勳的戰役。《甜姐兒》(一九五七)的黑色毛衣和原子褲是絕世經典。就算幕後代唱,她也經驗老到。《窈窕淑女》(一九六四)中的多首名曲,有些是夏萍原音,有些註明是由另一位歌者 Marni Nixon「配音」。賣花女飛上枝頭,對於緬懷這一段佳話的老好觀眾,誰在意響徹雲霄的《我可以整晚在跳舞》是夏萍抑或不是夏萍原唱?

真要說到量身訂造,《花月良宵》的「藍色金絲鳥」才是開正夏萍的戲路吧。把尊榮的公主換上落難佳人,愛的對象依然是成熟的男人。沒有人不知道「成熟男人」在夏萍的愛情電影歷史裏,從來被看成是戀父的投射。《龍鳳配》(一九五四)裏的堪富利保加,《甜姐兒》裏的佛烈雅士提,《黃昏之戀》(一九五七)裏的加利谷巴,美人旁邊的紳士,即便不是兩鬢斑白,歲數上也相去甚遠。堪富利保加和佛烈雅士提同樣比她大三十年,加利谷巴比她大二十八年,至於和她因合作《花都奇遇結良緣》(一九六三)成為好友的加利格蘭,亦比她年長十三歲。備受這些熟齡護花使者的關愛,夏萍的「少女心」亦可以不受年齡所限而長期保鮮。

《花月良宵》於香港大女明星和俊俏小生在銀幕上談的姊弟戀開到荼蘼時應運而生,當年三十八歲的陳厚和比他小上十七歲的李菁要種情花得愛果,少不了遭遇一波三折。片中插曲,如是大派用場,重複提醒我們二人難以翻越的鴻溝。金絲鳥唱的是鳥籠內的心境,陳厚則自比唐璜,唱道「脂粉隊裏我縱橫,誰能比我強?」接下來歌詞裏本來的「我指東她不敢南,句句都聽我講,不信可以來試一番,我一定打勝仗」卻換了是李菁的歌聲:「我願作那奴隸狀,侍候在你身旁,就是赴湯或蹈火,雖死也心甘。」如是可見,金絲鳥在遇上花花公子前感慨的失去自由,原來是,為什麼還沒有人可以讓她把自由奉上 。

電影中安插歌曲調劑劇情不能稱為音樂劇電影,但結構性的讓歌曲替角色自述,並形成對話,《花月良宵》會不會是香港電影史上的第一部?

《金枝玉葉》的柯德莉夏萍也是失去自由的少女闖進現實世界,繼而乖乖回到籠子裏的故事。

《龍鳳配》的男主角堪富利保加比柯德莉夏萍大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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