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治癒鄉愁的苦茶


書香世代家庭出身的甄珍,為了養活失智的父親而當上歌女。

書香世代家庭出身的甄珍,為了養活失智的父親而當上歌女。

 

小時候,電影是糖果,光看包裝紙便心花怒放。吃進嘴裏,味道成了記憶,發達糖是發達糖,瑞士糖是瑞士糖,就如邵氏是邵氏,國泰就是國泰,香港是香港,台灣是台灣。
然後,味覺隨人生經驗的豐富,知道甜酸苦辣並非各自為政,每每萌生revisit的念想。是有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回味,才有回甘的發現,以前的糖,現在才懂得是藥。
是不是良藥,還是其次─大眾娛樂治不治得了病,從來都不被看成是重點,要緊的,是止不止得痛。眼前五光十色分散了注意力,移情效果達到極致,至少,在那些當下,精神壓力少了,心理負擔輕了,人舒服了,買單自然是服氣的。
電影愈能讓人感覺良好愈有賣座的把握,所以主流電影才把籌碼押在 feel good 的元素上。
小人物成大英雄,灰姑娘遇上白馬王子。就算那人不是王子,騎的又是黑馬,甚至只是一頭驢,沒打緊,總有識貨的美人幫他們戴上皇冠,一如王子陛下總能令醜小鴨變成天鵝。
周而復始,不過是把現實只能嘗到的苦,藉電影的神仙棒一點,變成可以上癮的甜。
所以,小時候看拍給大人看的電影,到了自己成為大人與它重逢,那番滋味,確是一言難盡。說是重溫一部老片,其實是睜開以前從未看見的眼睛。
雖然,經典卡通片也是成人世界的產物。多少年幼無知時相信了的光明前途,長大成人才曉得通往的地方幾黑暗。只是,童話的真面目要付出成長的代價才能看透看穿,到底還是先有甜頭可嘗。有些電影,卻是本來便十分苦澀,只有天真爛漫的小孩才會獨獨看到它的對人歡笑,至於背人愁的一面,都因時辰未到,它們便都不是正片,只是預告片。
前一陣都在寫五、 六十年代華語影壇的豪華歌舞片,忽然想到,台灣呢?六十年代後期,台灣的國語流行曲席捲香港,musical 電影容或在數量上難以媲美東方荷李活,但是,有一部小時候看過了一直記住,大約十年前它的出品公司中影推出一批 DVD 時,把它重看了一次,當時除了驚詫原來記得只有那麼少,和印象中三位女主角之一的張琦玉其實不是女主角,其餘一切,就是俱往矣。
電影的名字是《群星會》(1970),據說是按當時台灣一個受歡迎的電視節目而取。當時代成為過去,星光自然黯淡,上次勉強把光碟看完,心想,事過境遷,如此而已,這應是和它告別的一次了。
沒有想到,昨晚因為想從歌舞類型片角度再看《群星會》,卻有了前所未有的感受。
電影還是那一齣,情節如桃花依舊,但當中的人面,則由於被看見了所承載(或所隱藏)的意義不一樣,便成了「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們是,書香世代家庭出身的甄珍,為了養活失智的父親,拋頭露面當上歌女。青梅竹馬的鄰居男友王戎,受叔父影響,極力反對甄珍鬻歌。甄珍在歌廳的同事左艷蓉出於窮困下嫁年齡可以當她父親的崔福生,生下三個兒女後,仍然年輕(貌美)的左下堂求去,崔提出六十萬離婚費的要求,左因工作長期與子女分開,思念與積勞成疾,後急病撒手塵寰。甄珍與王戎,則因王戎的心結被解開而雨過天青:他的父親是被當上歌女的母親拋棄而病死,這位母親湊巧亦是甄珍的歌唱老師,解鈴還須繫鈴人,十多年不聯絡的母親上門對兒子告白,母子遂冰釋前嫌,甄珍王戎亦有情人終成眷屬。
乍看都是倫理片套路,然而這一次再看《群星會》,心中卻有一把聲音告訴我,這不就是一碗苦茶,用來治癒六十年代台灣「新移民」的鄉愁?

青梅竹馬的鄰居男友王戎,受叔父影響,反對甄珍鬻歌。

青梅竹馬的鄰居男友王戎,受叔父影響,反對甄珍鬻歌。

左艷蓉出於窮困,下嫁年齡可以當她父親的崔福生。

左艷蓉出於窮困,下嫁年齡可以當她父親的崔福生。

左艷蓉因工作長期與子女分開,思念與積勞成疾,後急病撒手塵寰。

左艷蓉因工作長期與子女分開,思念與積勞成疾,後急病撒手塵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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