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用時間說明一切


網絡上有種說法,《延禧攻略》是白日夢,《如懿傳》才是回到現實世界。前者是小宮女往上爬,後者是有了地位的妃嬪日防夜防,一個見佛殺佛,一個草木皆兵,若觀眾追求的是爽快,所有的成功史皆有其滿足需求的法則與效果。就像人人都觀察到的,《延禧攻略》打的不會是長仗,一個接一個的勁敵輪番上場,「她」其實是手遊的變奏,時間與感覺的關係,是「實報實銷」。

《如懿傳》便大大不同。「她」要觀眾感同身受的,是「宮中日月長」,鐘點不是重點,「等待」的心情才是。也不是說《延禧攻略》凡事都一帆風順,只不過,小宮女的生活不是養尊處優,當女主角走動頻緊,整部劇的節奏也會有聲有色起來。熱和鬧使原本又沉又重的帝王家也輕鬆得多,這樣的氛圍,是不是與二十年前的《還珠格格》異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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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攻略》中魏瓔珞主要是報仇,觀眾便會跟着她咬牙切齒,主動的感覺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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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和鬧使原本又沉又重的帝王家也輕鬆得多,《延禧攻略》的氛圍,是不是與二十年前的《還珠格格》異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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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傳》要觀眾感同身受的,是「宮中日月長」,鐘點不是重點,「等待」的心情才是。

 

碰巧,《延禧攻略》和《還珠格格》本該一脈相承。後來的令妃,就是當年的宮女魏瓔珞;當年的嫻妃,就是後來的乾隆繼皇后。這個夏天《延禧攻略》和《如懿傳》陰差陽錯成了打對台,也讓相同的歷史人物在兩部戲中各有人設造成話題。而忠奸之別,在戲劇上也和時間感有關。

例如,《延禧攻略》中魏瓔珞主要是報仇,目標如此明確,觀眾便會跟着她咬牙切齒,主動的感覺強了,時間也就過得快。然而,《如懿傳》中的嫻妃,從開篇到十多集──至少在未發生兩起妃子們的胎死腹中而矛頭均指向她之前,沒有幾樁事件是由她而起,她的戲分,頂多是被捲入漩渦,而且,她大多大而化之,並沒有隨是非起舞,那樣的隱忍,安靜,都是出於她的信念:時機未至,很多力氣不過是徒勞。

就讓不懂事的女娃兒們大吵大鬧去吧。周迅在劇中見得最多的表情,是把這些那些都看進去了,只是,她不翻白眼,也不把眼睛瞪得燈籠大,她只管把所見所聞放在心上。她不作過激反應,也就不驚官動府。但你說她不過有一天過一天嗎?當然不是。

她懂得皇帝心裏有一缺口,那是他從未謀面的生母草葬熱河,故在自己誕辰皇帝為她擺開的筵席上,請求皇帝把沒有名分的生母和其他妃嬪追封和移陵,與先皇同墓。

忌諱這樣做會得罪皇太后的乾隆,登時被嫻妃的願望所難。不知如何下台階,便借龍顏不悅拂袖而去。但月復月的過去,有一天,小太監傳旨來報,皇帝從太廟回來後向太后稟求得太后答允,眾先皇妃嬪一律得以移陵回京,並得應得的封誥。消息傳到嫻妃耳朵,她笑了,因為天子的心意其實在她意料之中,然而,這朵願望之花要能盛開,她就要熬過種子在泥土裏不見天日的日子,直至萌芽,也就是她所相信的,時機。

「等待」,有它的戲劇意義,也有它的真實意義。它就是把醞釀、孕育、變化、成形等過程,以不能節省的步驟,令一件事情以至一個人從中得到成長。所以,怎樣拿捏這份「時間感」才是藝術性之所在。多一分嫌悶,少一分嫌快,都能造成敗筆。《如懿傳》中後宮妃嬪建立影響力的情節,早在七十年代的《清宮殘夢》、《董小宛》都見過,分別在於那時候的電視劇什麼都是有碗講碗,妃子一句「皇上」之後,就來大段曉以大義,不像《如懿傳》,懂得用時間說明一切。

但,如㦤入(冷)宮出(冷)宮的情節馬上殺到,人人想看的爭分奪秒,就要改變周迅的演法。且看擅長低調的她,如何呈現「宮鬥」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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