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國亮:以商養文


Dear Mr Kam,

自從每一家人都各佔自己的視像平台和工具,想要有共享的生活,反而是最簡單的要求,最簡單的方式。

我小時在北角區長大,經常會去皇都戲院看電影,大排長龍買戲飛,坐電車經過都不會放過它巨型的廣告牌,滿有香港情懷……

 

 

張智霖

Dear Chi Lam,

俗語有話十年人事幾番新。我倆也有代溝,少說也有二十年。不管是打路面經過皇都,或是進駐這間戲院打躉,直是不同的朝野和風景,盤點那些記憶,你糊了十二番,我的就更加是十三么。

查實這所高齡六十有五的地標建築物,僅比我年輕一年零三個月八日,由生於開羅長於上海的猶太人Harry Odell歐德禮(1896-1975),這位一生傳奇的電影發行大亨,看上香港港島負盛名最長的

英皇道,位於285號佔地三萬五千平方呎地段,斥資今時連一百呎的單位也不可能成交的港幣二百五十萬,禮聘本地的建築師劉新科聯同測量師學會主席George Grey,以十九世紀俄國的建構主義設計,打造了放映外國名片但一流音樂廳為心頭愛的地標,命名取材自經典百老匯音樂劇《Show Boat》於華人地域的譯名《畫舫璇宮》,陸上行舟,氣勢恢宏,洋名定為《Empire》。一九五二年聖誕前啟幕,獻映由當年金牌拍檔冰哥羅士比與珍惠文的荷李活歌舞賀歲片《Just for you》,戲院宣傳部師爺巧立名目,中文片名原意為《喜臨門》,經已得體貼題,但畫公仔畫出腸,索性譯作《高歌熱舞樂璇宮》。

往後歐氏圓夢,經常賠本邀得國際大腕及樂團臨港增光,率先刷洗文化沙漠的塵埃,比十年後才樹立的大會堂先拔頭籌。璇宮戲院周圍二百七十度未有高樓大廈,背後徒步已是整個東區瀕海灣區,我的外婆憶述,手抱未肯落地行走的我,在不遠眼見的麗池遊樂場,作七點半戲場開映前的飯後「散策」,四、五歲時我最深印象是戲院二樓樓頂的一重重拱形石橋,像一張沙龍明信片,後面永遠有藍天,白雲不呆滯,怪相地走動。補充一下,北角說是有小上海的稱號,但也有不少日本人樂於聚居,可不知你居住的年代,經已演變到第幾集的佈景人物和劇情。話說回頭,外婆有外語方言的天分,九不搭八,拋書包的日語辭彙從誼女的咖仔男友生吞過來,我也是某一天才追贈她頗有慧根,「散策」包涵着,邊行邊細味眼前,並非漫無目的得個行字。「さんさくSan Saku 姍灑酷」,一聲聲仍在腦袋。

「璇宮」節目表欠藝術表演時,從善如流,梅花間竹與另外兩間首輪影院聯線,分別是中環區的「娛樂」,九龍尖沙咀區同期落成的「樂宮」,氣派檔次鼎足而三,盛事不絕,一九五五年美國派拉蒙公司發明Vista Vision超視綜藝體,實則各大片廠已爭相採用闊銀幕技術拍攝,再冠個相去不大的名目而已,但三院趁着新春譯名《大團圓》的《White Christmas》,卻搶盡鋒頭。好景不常在,同年海灣兩岸編排東瀛出國之「矢田拉丁艷舞團」來港,港島璇宮之接棒廣告,竟出現有失斯文的招徠語句,「乳浪與臀波齊飛,粉腿共酥胸一色」,放諸今天十分碎料,六十年前有品的有心人,意味東主事有蹺蹊的先兆,是否無心戀戰。不旋踵轉讓收購之消息相傳,資訊未發達的日子,一般市民只在苦候大片《Oklahoma》(《鶯歌燕舞喜迎春》)上畫前,才赫然發現廣告上二缺一,璇宮不復再。

智霖賢姪,影片過長,璇宮如何化作皇都,下回分解。

以商養文甘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