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魅影


深秋的日子,上海街頭,我又看見我心愛的梧桐了。

葉落之後,只餘下馬路兩岸的光禿梧桐,斑駁玄黑、倔強驕傲地叉向天空,像一根根粗壯的手臂,撐一隻隻嶙峋的骨掌,自不同的地底伸展出來,抓向空中,像要抓點什麼。

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影像更加荒亂奇怪,只見無窮無盡的嶙峋骨掌,一意孤行地堅守在馬路兩旁,固定不動,唯有樹的影子,隨日照的時間而不斷橫移傾斜。

樹身都披迷彩般的顏色,片片陰陽,於暮光之下,叫人恍惚地想起一隊於多年之前,退守於地下的法國軍人,劫後昇平,才迷惑地冒出地面來,而大地繁華,歌台舞榭,一切都早已事過境遷了。

有時候我想,梧桐大概都是雄性的吧,那麼硬朗而孤獨,就算居於路旁,相互間也默默無語,總像各有一段往事,互不堪提,不堪提。

而身軀又是如此強壯,好像還真未見過枯死於道左的梧桐,總是堅挺地屹立在那,度過一個又一個的春夏秋冬,還愈長愈壯,默視人間。

我記得延安路的盡頭,有一棵尤其懾人地巨大,整個的影子也更巨大,嘩啦啦的灑落在地上,就像一個城市爆裂開來的黑洞。

有回我坐在樓頭看下,更驚訝於這樹影覆蓋面之廣,彷彿這梧桐骨掌,已不再甘於抓向天空了,而轉頭撲向地面的人間來。

看看,剛有一個駕卡車運貨的上海老人駛過,在路中心的拐彎處摔了下來,跌得遍地的貨物,千百個白色的盒子,散落在梧桐樹的影子上,像一幅尚餘最後幾十片黑塊便完成的城市拼圖。

老人下車收拾的時候,北風把他剛收拾好的盒子吹散又吹散,他也只好收拾又收拾,如一個梧桐樹下的老年西西弗斯—

一個有中國特色的老年西西弗斯,其虛弱的自身,其實就是拼圖中失去的一塊,大家一直尋找不到的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