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福海百年一宗師


大宗師饒宗頤逝世,高齡一百零一歲。這等年齡,安享了大半生的太平歲月,一個讀書種子靜棲香港,真是福山壽海,三世修來。

饒先生老來似一尊佛像,以其十六歲時就作詞詠優曇花、才驚四座開始,大半生與佛有緣。饒宗頤做學問,師系清末的章太炎。章太炎鑽研印度梵文,企圖由印度的原文解通唐玄奘漢譯的佛經許多不解之謎。唐代以來一千二百年,這樣的事不能說沒有人做過,是沒有人如此潛心有系統地做。章太炎經歷了清末民初,沒有去過印度,但鑽研梵文。在梵文發現許多中國文化的依據和典故。

章太炎的同期,還有一個蘇曼殊留學日本,也想打通中日梵三種文界的佛理,但可惜也天不假年。章太炎活到六十九歲,不算老,死於抗戰前夕。

舊時的中國生活艱苦,文人的薪水很低。過幾年日本人打來,整個北平天津學者,都要隨蔣委員長的國民政府播遷武漢,另一支下昆明,在西南聯大繼續求學。那時在戰火路上一直遷徙的一些學者還包括聞一多。

民國是一個學問的盛世,因為北洋政府軍閥尊重知識分子,蔣介石是儒家信徒,也敬仰孔子。辛亥革命到大陸在赤色風暴中淪喪,可謂知識分子最自由的二十八年,可惜那時經歷日本侵華。

章太炎的事業,由陳寅恪來繼承。陳寅恪除了研讀印度古梵文、還兼修西夏文、波斯文,因為當你走進古印度的世界,就像進了一座宮殿,在牆上摸索,又可推開一道暗門,通往中亞細亞,更精采的領域。

那樣的幾個人,一直到饒宗頤和季羨林這代,就這樣發現了一個西域的遊樂場。他們在印度和西域的古僻文字之中,比對版本,將考古典籍的碎片拼攏,發現了許多新鮮事。在此之前,研究中國學術的人,包括錢穆和牟宗三,最多只懂一點英文和德文,但西中之間中亞細亞和印度波斯這一大片,卻是無人能懂。

由章太炎到饒宗頤,在這片空白的世界中,發現了無窮的色彩。所以饒宗頤之「國學大師」有別於錢穆、熊十力、牟宗三,他的眼界廣闊許多,而在饒宗頤的論述裏,對於俠義的國學學家,也有諸多否定質疑甚至嘲諷之語。

近一百年,治理中國學術,似乎不懂一點古印度梵文不行。這也難怪:佛教由東漢傳入中國,此後二千年,塑造了一個有別於春秋戰國時的華夏中國。佛教對中國文化影響之大,革新之力,增潤之豐是東漢之前無法想像的。在「前佛學時代」的中國,只有孔孟老莊,當然也不可謂不豐富,但儒佛道三家,要等到佛學來出席這一局盛宴,也算是擺得成。而且,以佛學文化之增人,才令中國文化增添色彩。

為什麼?因為儒佛道三家之中,孔子和莊子都沒有塑像,卻只有佛祖和觀音開創了雕刻和繪畫的中國美術世界。魏晉南北朝開始,佛像雕塑出現,而且變化多端,菩薩的石像由男性戴鬍子的形象轉變成女性的菩薩觀音。這是中國最早的Transgender──變性手術。這一切都是道家和儒家沒有的。還有音樂、詩詞、哲學,因佛教的注入而多采多姿。還有佛教帶來建築的藝術:除了宮殿,還有名山古剎,祠廟之中尚有得道高僧。中國文化「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在魏晉之後忽然五色繽紛,熱鬧了起來。

在同一時期,東羅馬帝國滅亡,歐洲進入黑暗時代。全因為佛教由印度的東傳,令東方的華夏文化得以有效延續。章太炎、陳寅恪、饒宗頤這一系列,正是清楚地認識了這一點,覺得要了解中國文化的神髓,如果不是本源,必須西望,不是歐洲,而是印度。

饒宗頤所涉獵的不止印度,還有中國和歐洲。還涵蓋波斯與埃及。因為有百歲高齡,而且在英治殖民地生活安定,有高薪和房屋津貼的優養,才成就這一位學術的大宗師。

今日的年輕人,即使有此心意,也學不到饒宗頤。今日的教育制度,蔑視文史科,讀書要考進名校。名校畢業要進美國的亞投行做CEO,幫美國人賺中國人的錢。二十一世紀,饒宗頤帶着他的絕學融入了雲天一色的歷史,其後來者尚有人乎?不,絕對無人了。

陶傑福海百年一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