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廿年書影見故人


今年書展,前香港文化精英的《在香港長大》精裝再版,不由驚覺丘世文先生逝世於今二十年,真世道變遷,歲月催人。
此書以前在《號外》發表,以「胡冠文」筆名出之。《號外》是香港當年文化精英雜誌──當時的精英一詞並無今日帶有反諷意味──丘世文在名校讀書,後來去法國留學,為了生活保障讀了會計師,但會計師不是他喜愛的一行,他自由不羈追求浪漫,《在香港長大》實是他半生哀樂的寫照,也記下了香港一段華人社會歷史上最獨特的歲月。
因為會計訓練,丘世文生活嚴謹、工作認真,絕無一般文人不修邊幅,放任不羈的習慣。其字迹工整,考究認真,當是左右腦一樣發達聰慧之人。
《在香港長大》書名所知,最重要的是留下了五六十年代一個典型香港知識分子成長的所見、所聞、所思的剪影。新版附錄了丘世文小時的一輯家庭照。他去過的地方,許多我們後來也去過,但對於二十歲這一代卻早已成為歷史檔案。譬如維多利亞公園「蛋糕亭」後那個小山丘,當時有兩口古炮,面對維港。
丘世文在炮上留影,一張照片勾起無數回憶:這片兒童的記憶樂土,我也去過,若不是此書再版,也沒有了印象。
少年兒童時丘世文的照片罕有笑容,不知是少幼就是思考型,還是雖然家道中產,但物質缺乏,加上兄弟姊妹繁多,年幼的他總覺得這個世界有一點點不對勁。
但丘世文有童真頑皮的一面,其中一張照片,他竟然以李三腳的功夫姿態,半空飛踢,活脫脫是李小龍那一代的活力。顯見殖民地時代真正的精英教育允文允武,一個小孩只要天生心靈敏感,勇於摸索,會找到自己的路 。
我認識丘世文只逢其最後幾年。其時他住在嘉慧園,一個客廳都是書。他的書不是隨便亂買,而是深思熟慮、釘裝認真。幾乎每一本都用透明膠紙包裝,這是當時小學生用課本的好習慣。
丘世文後來不幸患腦癌,選了幾本有心得的書送了給我,至今仍在架上,睹物思人,翻閱得幾頁,書本身是有趣的,但想起故人曾細閱瀏覽,音容宛在,卻有不忍同看之感。
丘世文是最後兩三年在香港電台《講東講西》與我任主持。那些日子看出他很開心,因為其品味、觀感、知識,可以由大氣電波發揮更大的影響。至今走在街上,我仍碰到許多市民告訴我他們最喜歡聽的《講東講西》時期,就是有丘世文合作的那段日子。我回答:那段日子是多麼美好,正是在殖民地旗幟將降前後。
歷史的巧合,宿命的玄奇,與丘世文先生無意結緣,他離開心愛的香港和他關愛的人,與他敬愛的一眾早逝的朋友團聚於天國,轉眼二十年過去,合上他簇新的遺著,心潮澎湃,思緒萬千。

陶傑廿年書影見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