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記憶總是偏心


《職業特工隊》不知不覺拍到第六集。前幾集的情節如何,沒有幾個記得。

外國影評說最新這一集勝過二十年來占士邦電影的總和。但六集的職業特工隊有何令人深刻記住的場面?似乎一個也沒有。看網絡年輕人的民意,下一代記性應該比較好,也沒有人說得上來。

「占士邦」電影雖然特技不及今日,但從前的戲每一部都有令人難以忘懷的角色:《大戰金手指》裏那個用黑色禮帽當回力飛鏢的侏儒、《勇破火箭嶺》裏那個火山口飛彈發射場、《勇戰魔鬼黨》裏的海底大戰。當時都是第一次出現如此景觀,比起今日高科技影像十分落後,但人人都記得。

是上一代的影迷特別長情,還是今日看手機的一代太過寡義?

甘國亮來電台做嘉賓,認為:二十一世紀的電影之所以乏善足陳,是因為人的記憶速度太快,任何電影不論內涵創意還是高科技製作的飛躍,都未能成為一股真正的熱潮。

在碧麗宮時代,一齣《時光倒流七十年》一院上映,好像超過半年,成為城中話題。不論電影雜誌、報紙專欄、電台廣播,人人講戲中俊男美女之匹配以及中環OL看戲時倒在男友肩上如何哭濕了兩條手帕。

不,那時仍然用手絹而不是現在的紙巾包。手絹沾了眼淚可以放回口袋,洗了循環再用。那時的電影與手絹的時代同步,人看了就比較長情。

《職業特工隊》倏忽拍了六集,銀幕上湯告魯斯狂奔如故,飛天遁地,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但是似乎尚未留下一幕真正為人所樂道的「情感經典」。

所謂「情感經典」即看戲時,你還記得與那一個、當時是幾年級、周遭環境如何。在二十一世紀,買一張票進戲院是豪華、樂聲還是利舞台、碧麗宮,那種記憶是綜合而立體的:除了戲院裏那股冷氣混和着戲院座位的綿絨,還有爆谷加上門口燒魷魚味道。

今日進戲院不復此記憶。午夜場生意尤為難做。不是沒有夜市,而是消費習慣的改變:這句話當然是陳腔濫調,但比起八十年代初,港產片處於黃金時期,皆因為正式上映前,在旺角凱聲的午夜場專為那時的車房仔、泊車仔、江湖混混羣族而設。電影看到哪一段動作不再,出現男女主角囉唆的對白,觀眾席上爆出「導演喺邊度」的呼喝聲,坐在樓上的導演嚇出一身冷汗,即刻退場,飛車回到剪接室,叫剪接將被敬奉粗口的那段剪掉。

電影市道走下坡,像印刷品一樣是全球的現象。一個小米手機加一個Netflix已經是電影業的全球殺手。從前看一齣電影,由拍攝時娛樂版的報道,培養一份期待,上映前「撲飛艱難」,到看完一齣戲與電影發燒好友分享,加上報紙雜誌才子才女學者專家等參與解讀。一齣電影上映完畢,有如一個嬰兒降生,今日想起,碧麗宮不在了,《時光倒流七十年》仍在腦海裏不朽。

今日的湯伯伯不斷表演特技,看得出咬牙切齒,一臉愁容,還肩負天下興亡的樣子,也無非是希望自己將來不朽。肉身固無法不朽,但觀眾的記憶呢?

電視未能消滅電影,電腦也不能,但手提電話的湧現,加上毫無上限的上載,如果如卡拉OK可以令披頭四從此絕迹,那麼手提電話和天天飛傳穿梭的「視頻」短片,可以是整個電影業的終結。

雖然湯告魯斯年過半百,邁向花甲老翁之軀,還是咬緊牙根,無論在倫敦街頭還是巴黎窄巷,還是在上海附近的水鄉屋頂不斷跑呀跑,跑呀跑,像一場沒完沒了的人生事業馬拉松。

陶傑記憶總是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