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郵輪和海港的約會


坐郵輪市場要求多方面:年紀大一點的懶得走動,計算郵輪有幾多設施,牀褥舒不舒服,甲板陽台是否寬闊,食物質素高低。

中產階級而又未達退休年齡者,精力充沛,郵輪只是高級的交通工具,反要求郵輪停泊的海口要夠多,而且有趣。

在這方面,遠東的郵輪航線,無論如何比不起地中海和北歐。遠東的大城市尤其華語區,不論中港台新加坡,近年還加上越南,面貌愈來愈相同。郵輪靠岸,遊客一登陸,一腳就踏進龐大的商場,除了購物,幾無所觀。

地中海的航線不同。一上岸即全部古蹟。由巴塞隆拿開船,第二天即抵達馬賽。馬賽港有一道石砌的拱門,歷史悠久,電影《巴比龍》開頭,幾百囚犯浩浩蕩蕩,走下馬賽古城的石街道,就經過這個圓拱碼頭上船,航向遙遠的法屬圭亞那。

馬賽港又是基度山恩仇記第一章的起點。登陸的海口要有豐富久遠的故事,不會只一味的 shopping。馬賽與巴塞隆拿雖然都是拉丁語區,風格已經不同。
船離開馬賽,下一站就是熱那亞。一上岸,看見當年十字軍東征的聖殿騎士開設的最古老的銀行。古建築的牆壁,壁畫隱約可辨。這座六百年以上的銀行,就是熱那亞的特色,銀行邊有一座前舊監獄,據說關押開馬可勃羅,也就是其中國遊記撰寫之地。

這一點並無文獻證明,只是「牧童遙指杏花村」之類的傳說。但不要緊,熱那亞有自己的故事,意大利、法國、西班牙自此花開三朵,各表篇章。
然後第二天抵達拿坡里,意大利據稱最美麗的山城。下一站繞到西西里,更不得了,教父的龐大陰影籠罩全島。西西里風格又與意大利本土不一樣:浪漫之中有一份粗獷。黑手黨的彈藥味瀰漫在空氣裏,有一分黑色的淒美之感。一艘郵輪航行至此,在海上打開一卷看不完的史詩,時間的頁層清清楚楚,喜歡西洋歷史的人,只嫌每一個海港停得太少,至少該兩天。

然後,船又繞到馬爾他,意大利文化仍濃,一度又是英國的軍港,至此英國殖民地又披上一層異彩。
一條優美的航線就像一道酒席,下一道菜與前一碟不同。地中海那條航線有不同的港口,還有翡冷翠,總之美不勝收,一對眼睛忙不過來。
最後回航才在海上一整天。至此遊客收拾日日步行征伐的疲勞,剛好在船上閱讀或足浴。所以走一條線的,圖書館規模相應較小,顧客也不怪責。

坐郵輪要海陸相映,加上郵船本身宏美,三料享受。地中海航行,迴盪着荷馬史詩,奧德塞當年亦出沒於此,然後是羅馬對馬其頓和迦太基的征伐。如此海天一色,與南中國海那一片硬是不同。

若是海口全部是 GDP 型的經濟發展城市,停少兩個也無所謂。遠東的城市,舉例而言,上海與香港不知有何差別。台灣的基隆港與釜山亦雷同甚多。郵輪是歐洲人和英國人發明的,緣份與遠東始終薄一點。加上這一邊遊客發財遠未立品,尚未進化到擁有乘郵輪的文明禮貌。當初幾家郵輪公司,一心以為三千年古老文化,包括孔子儒家那套禮數是真的,開心開心設航線,以為皆大歡喜。十年八載下來,看見了真相,真正是朽木不可雕,紛紛心灰意冷,旅遊線傳出消息,遠東的一兩家大郵輪公司意興闌珊,做到今年關閉航線,飄然西歸踏上真正的歸航。

陶傑郵輪旅遊地中海